光明日报记者 李笑萌
选一部喜爱的戏剧作品，走进剧场，在故事中沉浸度过两三个小时，如今已成为年轻人文化生活中最令人期待的选项之一。不过，面对丰富的舞台作品该怎么选？现在很多观众在进剧场前，会先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搜索一番大家对作品的评价，这种评价内容还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repo”（“观剧报告”）。它不仅容纳了海量观众对一部剧的不同观点，在这些“观剧报告”下面的评论区，还汇集着观众、创作者、剧院等不同相关方的互动交流。
每个人都可以分享个体感受
“不是在剧场，就是在去剧场的路上。”这是网友“邱公子”在社交媒体上的个性签名，她是一位舞台艺术爱好者，在社交媒体持续发布“观剧报告”已经超过10年。
“最开始只是在微信朋友圈记录生活，看到好看的演出想和大家分享，不好看的就‘吐槽’一下。”她回忆道。后来演出越看越多，她也结识了许多爱看剧的朋友，大家经常互相交流对某剧的感想，彼此形成一种互相学习的氛围。
“如今，我不再只是发一些碎片化的即时感受，而是会深入思考，从演员的个人表现到编导的编排，再到剧本自身的逻辑和立意，有时候还会讨论音乐和舞美，会要求自己尽量做到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对“邱公子”而言，写“观剧报告”早已不只是生活记录，更是一种自我提升。
对于有的发布者来说，剧目本身只是对自己情感的一个触发点，他们的“观剧报告”以个人感受为中心，记录演出带来的情绪冲击、对人物命运的共情。有人在看完聚焦阿尔茨海默症主题的舞剧《人在花间住》后写道：“当失去记忆的母亲写下一张又一张便笺，最终的一张贴到儿子身上。我举起望远镜努力看便笺上的字，在看清的一刹那泪如雨下：‘儿子，妈妈不会忘记’。”
剧院工作人员高晶对社交媒体上的“观剧报告”进行了分类梳理：专业鉴赏类内容的发布者属于深度参与型观众，他们有能力用专业视角解读艺术内核；情感共鸣类内容的发布者多是感性参与型观众，他们的文字语言细腻动人，常搭配现场气氛图。此外，还有一些发布者会发布一些轻量化的内容，有的人更注重“社交打卡”，内容以剧院现场、个人穿搭为主，还有的人分享购票技巧、座位选择、交通路线等观剧全流程细节。正是这几种类型交织，构成社交媒体上丰富立体的观演生态。
剧院和创作者也在读“报告”
不仅普通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观演体验，其实，剧院等艺术机构、创作者们也在高度关注着社交媒体上的这些“观剧报告”。
“我觉得这种形式很像以前演出结束后的演后谈，可以从中看到对作品不同角度的理解。有些观众不仅会把自己觉得好的地方详细分析出来，还会把觉得不好的地方给出建议。这体现出今天我们观众审美水平的提升。”北京舞蹈学院青年舞团国家一级演员、编导王亚彬也会在社交媒体上浏览“观剧报告”。看到精彩的，她也会为这些来自普通观众的文字点上一颗“小红心”。
从事舞剧创作实践与理论研究的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国家一级编导陈伟科认为，观众往往秉持一种“我消费，有话敢言”的心态，在社交平台给出一手的、直观的评价，“这些‘观剧报告’对还未观看过的观众而言是有价值的演出资讯，对创作者来说也是宝贵的创作参照”。
创作者们除了看“观剧报告”，也会在平台上主动分享自己的创作思路。舞台灯光设计师任冬生就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过舞剧《洛神赋》《记忆深处》《只此青绿》等作品灯光设计的思量，并在评论区与观众直接互动。他这样描述《洛神赋》的灯光创作：“我想要剥离所有矫饰元素，追求一种‘净若秋水’的灯光效果……舍弃高饱和度的有色光线，转而依靠微妙的色温变化去细腻地描绘舞蹈节奏和人物情感波动。”对观看过作品的观众来说，这样的交流也是一种获取专业知识的渠道。
近些年，许多演出团体、机构也很重视观众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观剧报告”，这些内容不仅比官方调研更能迅速、直接地反映时代审美需求，也为舞台艺术作品的传播、口碑塑造提供了全新路径。可以说，社交网络平台让大众拥有更多文艺表达与参与机会的同时，也为艺术机构、艺术创作者与受众建立情感联结提供了便捷的渠道。
真诚是最宝贵的价值
高质量的“观剧报告”越来越被认为是舞台艺术口碑传播的“硬通货”，甚至出现一批专业的“看剧人”。一些剧目出品方为了营造良好口碑，会邀请自媒体博主提前到剧场或排练场观演，通过赠送剧目周边文创产品等形式邀请他们撰写报告以推广剧目。
但这是否会降低“观剧报告”的可信度？
中央戏剧学院中国戏剧文化发展战略研究中心科研助理刘冰认为：“一部剧在社交媒体上的‘观剧报告’多，只能说明它的热度高，并不等同于质量高。”她同时也指出，自媒体环境下情绪化的内容确实比较多。
在进剧场前，刘冰并不会检索任何与剧目相关的信息，甚至连制作方提供的场刊也不会看，“我不希望在看剧前有干扰我自己判断的信息，本来大家对于一部作品的判断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有的关注演员，有的则注重视觉呈现，找到自己认同的角度就可以”。在她看来，这也是专业文艺评论的价值所在，“同看一场《天鹅湖》，专业评论者的视野会更宽，可能看过不同年代、不同演员版本的作品，能够如数家珍地讲出不同流派的特点，这种视野的拓展，比起追求作品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的单一结论对我来说更有意义一些”。
同时，“观剧报告”也会对创作本身产生影响，甚至滋生谢幕喧宾夺主的现象。在当下活跃的大众评论场域里，“神仙谢幕”“高燃返场”等话题层出不穷。有些时候，谢幕返场反倒成了观众对一部作品最深的记忆点。有些创作者甚至为了给谢幕留出足够时间而缩减故事本身，成了一种本末倒置。
对此，陈伟科表示，当观众被短视频中的“名场面”吸引进剧场，却可能因为舞剧叙事节奏、情感铺垫的不足而感到落差，创作团队应花时间、精力寻找艺术创作与新媒体传播的平衡路径。他指出：“‘观剧报告’本质上是直接连接舞台和观众的一座桥梁，创作态度的真诚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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